罪与罚的镇魂曲

最近把《神曲》(Divina Commedia)读完了。

佛曰,我不入地狱,谁入地狱——这是以圣贤之心踏入罪恶极地,普渡受苦受难的灵魂。而作为芸芸众生的我们,不过是求一句:别坠入那无间之地,受恶鬼鞭挞,被业火焚烧。

那么,身处地狱(Inferno)的,究竟是什么样的人?

"他们既没有寂灭的希望,只是过着盲目的平庸生活,也没有改进的可能。世界上对于他们没有记载;正义和慈悲都轻视他们。"——《神曲·地狱篇·第三章》

这是但丁(Dante)与引路人维吉尔(Virgil)穿行地狱时的对话。简言之,地狱中多是罪孽深重且不知悔改之人——奸淫、贪腐、偷盗、谋杀、卖国背叛者。他们或被投入沸腾的血沟,或被流放于火雨热砂,或被冰冻于湖中不得动弹。地狱篇中充满了瑰奇的刑罚,不一而足。

按基督教义,人生而有罪。亚当与夏娃在伊甸园受蛇诱惑,违背上帝旨意,吃下禁果——这一罪过传给了子孙万代,成为人类与生俱来的原罪,也是一切苦难的根源。所以人生在世,本质上是一段自我救赎的旅程。

原罪一旦衍生具象,便成了但丁在净界(Purgatorio,炼狱)所见的景象——也就是我们熟知的"七宗罪":骄傲、嫉妒、愤怒、懒惰、贪财、贪食、贪色。

骄傲者生前不可一世,在净界中被压于重石之下,望着山岩上谦逊者的雕像,日复一日地自省;嫉妒者背靠山壁而坐,眼睛被铁丝缝合,口中吟诵着祈祷文;愤怒者在浓烟中踽踽独行,烟雾遮蔽了他们的面容;懒惰者相互鞭策、奔走不息,口述着勤劳者的事迹;贪财者趴伏亲吻大地,白昼忆及贫苦与慷慨,夜间想起吝啬之人;贪食者骨瘦如柴,眼盯着树上的果实与清泉,近在咫尺,却永远可望不可即;贪色者在烈火中结伴而行,不停颂念节欲者的范例,忏悔自身的纵欲。

这七宗罪,不同于地狱中的穷凶极恶——它们离我们太近了,每个人在生命的某段时期,或多或少都曾与其中某一条照面。

就连但丁本人,在踏入净界山之前,也被守门天使用剑在额头刻下了代表七宗罪的七个字母。每净化一层,才有天使替他轻轻抹去一个。

直到所有的罪恶涤荡干净,返璞归真,方可升入天堂。

天堂篇(Paradiso)中充满了神学教义与政治隐喻,对于缺乏相关背景的我,确实晦涩。但透过重重意象,仍能感受到但丁对人性与社会真善美的热烈期许。

说起来,我是无神论者,不信因果轮回,也不信死后有天堂地狱——肉身与精神,终将湮灭于永恒的虚无。

然而莎士比亚说得好:

地狱空荡荡,恶魔在人间Hell is empty and all the devils are here.

我倒觉得,天堂与地狱本就是此生的两个维度:一念为恶即坠地狱,一念为善即升天堂。人生,不过是一段穿越净界的旅途。


还有爱情。

每当但丁在地狱中踌躇不前、疲惫将倒,维吉尔总会提起一个名字——贝雅特丽齐(Beatrice)。但丁一听,便重新振作。而在天堂篇中,贝雅特丽齐更是亲自引领他抵达至高天,得见上帝。

如此神圣完美的女性,现实中究竟是谁?

查阅之后,又是一个爱而不得的故事。

佛罗伦萨有一位名叫贝雅特丽齐的女子,与但丁年岁相仿。但丁九岁时初遇,此后整整九年才再度相见。仅此两次,她的美丽便已深深刻入但丁心中。可惜她后来嫁给了一位银行家,不久便离世,年仅二十五岁。但丁悲痛欲绝,将这份未竟的爱意化为诗句,整理成《新生》(La Vita Nuova)——正是《神曲》的精神源头。

在《神曲》里,但丁将这份情升华,超越了世俗,以神性托举人性。而贝雅特丽齐,也在传世的文字中得到了不朽。

这大概是所有爱而不得,最好的归宿了吧。


《神曲》三篇,地狱、净界、天堂,每篇的结尾都落在同一个意象:但丁仰望群星。

象征着由黑暗走向光明,由卑微走向高尚,由罪恶走向至善。

我们活在世间,不能只被贪欲牵着走,还得心怀追求与希望。它不必是高处不胜寒的神性,只需是人人可及的真善美——说得更朴素一些,就是心中有爱:爱自己,也爱别人。

如此,即便身陷驱魔乱舞的人间炼狱,也不至于迷失方向。

We are all in the gutter, but some of us are looking at the stars.
我们都在阴沟里,但仍有人仰望星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