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我们爱武侠
世界还是这个世界,但江湖已不是那个江湖。
其实江湖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实体,而是由每一个蓑衣笠帽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,所构成的人情社会。
然而这样的人情社会,很可能秦汉以后就已瓦解,消逝在历史的长河中。因为自《史记》《汉书》之后,鲜有关于游侠的正统记叙。
今游侠,其行虽不轨于正义,然其言必信,其行必果,已诺必诚,不爱其躯,赴士之厄困。——司马迁《史记·游侠列传》
究其原因,如韩非子所说,"侠以武犯禁"。犯了"法"的社会群体,必不为统治阶级所容,打压也好,消灭也罢,命运早已注定。
奇怪的是,侠客的形象却从未在百姓的观念中消失,反而在民间艺术中百花齐放——从严肃的史料里脱胎而出,演变成一种浪漫情怀与文化符号。唐宋的诗词,元明的戏曲,近代的武侠小说,再到现代的影视剧和电子游戏,从古至今,"侠"这个字,深深地刻在中国人的基因里。
十年磨一剑,霜刃未曾试。今日把示君,谁有不平事。——贾岛《剑客》
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,有恩怨就会有江湖,人就是江湖。——金庸《笑傲江湖》
为什么侠客的生命力如此顽强?
平不平
社会始终有黑暗的一面,人间也总会有不公平的事。遭遇不公,最朴素的想法自然是找衙门伸冤,求青天大老爷主持公道。
奈何要么讼师太贵,衙役官吏也要花钱打点;要么被告是特权阶级,连王法都奈何不了。
平头老百姓维权难,除了手里的碎银几两,还能拿什么去伸张正义?久而久之,便会寄希望于手持利剑、自掌公道的绿林好汉。
法外的恶,自然需要法外狂徒去制裁——合逻辑,也合情理。历朝历代的文人,正是抓住了这种普遍的情感诉求。
胸中小不平,可以酒消之;世间大不平,非剑不能消之。——张潮《幽梦影》
当王道不行、恶人横行的时候,不管是执笔的人还是读书的人,都为心中难以纾解的忿忿不平,找到了一个出口。
或许,司马迁正是因为遭受宫刑之辱,才在《史记》中辟出一篇《游侠列传》,为游侠正名;金庸也未必不是为父亲鸣不平,才写了这么多快意恩仇的武侠故事。
报恩怨
"报",在中国的人伦纲常里,几乎是一切意识和行为的缘起。
它当然有正反两面。报皇恩,报师恩,报父母养育之恩,报朋友相助之情,这是正面。但比起报恩,报仇的故事更容易让人拍案叫好——因为仇恨才最刻骨铭心。
正所谓"不是不报,时候未到","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"。在复仇这件事上,人们的执念远比报恩更深。
而且你会发现,不管是"滴水之恩,当涌泉相报"的报恩,还是"人若犯我,虽远必诛"的报仇,中国人的"报",往往都不是对等的。
西方的价值观则不同,他们讲求等价交换,质要同,量要等。
以牙还牙,以眼还眼。——《旧约全书·申命记》
如今的司法实践,也遵循对等量刑的原则,所以才有了"防卫过当"的罪名。
可对于一个正在遭受不公的人来说,让他时刻保持理性,谈何容易。
前些年的"昆山反杀案"便是一例。开宝马的混混刘海龙,持刀恐吓骑单车的于海明,不料凶器脱手,被于海明捡起反杀。
起初,于海明被关押带走。司法界人士还在理性辩论之时,网友们早已激愤地做出了"判决":刘活该,于无罪。
最终,司法解释顺应了民意,正义得到伸张。
可当一桩个案以全网的狂欢收尾时,或许我们更应该思考:到底是什么,压抑了普罗大众对正义最朴素的渴望?
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——别欺负老实人,别作恶。
侠之大者,为国为民
优秀的武侠作品,往往都有宏大的叙事框架,而家国的恩怨情仇,便是最好的底色。
《天龙八部》里的乔峰,除了行侠仗义,一生都在大宋与契丹之间斡旋,甚至不惜以身殉义,化解两族的仇恨。
仙侠题材的《仙剑奇侠传》亦然,李逍遥最终卷入白苗与黑苗的世仇,人族与女娲族的纠葛之中。
年少时看电视剧、玩游戏,很崇拜这些大侠,也曾幻想过寻得一把宝剑,修成一门绝技,仰天大笑出门去,斩妖除魔天地间。
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。——张载《横渠语录》
如今一路走来,虽然依旧嫉恶如仇,却也明白了许多事并非黑白分明,自己更没有绝世武功和钞能力。于是乎,热血渐凉。
多少人把儿时的大侠,活成了求田问舍的NPC。
不过,倘若某天有勇者问路,希望我们还记得告诉他——
正义在那里。